艺术启蒙的故事
——济南老城南城根蛐蛐市和蝈蝈葫芦
鹿 麟
济南老城南城根下,五十年代初,在小学母校东边,也就是老城南门内城墙下,有一 “昇官亍“。不知何年何月兴起,每到夏秋之交前后两季间,有一蛐蛐市。从盛夏交易蛐蛐儿开始,中间穿插进聚众买卖蝈蝈和蝈蝈葫芦的小生意,直至入冬。此街东、西长约五六十米,南北两侧有几家棺材铺,间错还座落着许多竹笼铺、木作店和扎材铺(丧葬用品),几家不大但却别有韵緻的市井小吃店和香火、烟纸排挡。每天上午十点以后,卖蛐蛐儿的摊主们就陸续开市了,摊位就在店门外石台上。
此时璨烂的陽光,照射在熙熙攘攘、人头攒动的街市,在光照耀目的白布棚下,或有荫凉的店铺门口的两侧,三、五扎堆的人头,聚拢在一起,由上而下看去象一头头杂色的硕大的“绣球“花冠,还不时发出奇声怪调的吆喝声、哄叫声,要么叫好,要么表达出唏嘘的遗憾声,就在如此这般的景象中,蛐蛐市就开张了。大人孩子,多少人沉迷其中,还五迷三道地起了不少名堂,什么;金狮子、白项、铜蝉……等等。用的蛐蛐罐也很有讲究,从普通陶罐、水泥瓦罐,到南泥罐、青花瓷罐,琳琅满目、花样繁多。在这些俗世玩物中,快乐着那年月民间的普世大众。
夏末秋初,准备越冬的时令到来时,我最喜欢看那些肩扛一竹杆,上挂许多用丫丫葫芦制作的蝈蝈葫芦、帼蝈笼子的小贩,穿行在热闹的街市中。逆光下那些大小不一、颜色不同、花样不一的园园的葫芦,悬挂在竹杆上,摇摇晃晃的灵动如珠,煞是好看。在青瓦白墙的老街上,古旧老屋屋檐下的光影中,晃动着五光十色的各色店铺招子,高低、大小不一的彩条纷飞。小食店里不断冒出的青白色炊烟,弥漫如雾,更增添了几许诱人的热闹景象。
忽然,从一棺材铺门口,七大八小的人头围笼中,暴出了一阵笑闹声,急促的惊叫声。紧接着正蹲看斗蛐蛐的人,七倒八歪扑向店面里去;去追逮飞蹦而去的蛐蛐儿,据说还是个名贵的上品。说时迟那时快,齐刷刷一帮子大人小孩拥入店堂,一时间棺材铺里人仰马翻乱作一团,店老板虽然猴急却也无奈。直气的捶胸顿足,脸色如紫猪肝般,一脸哭相,正伸着两支长臂向外推拥,只有向外赶人的份儿。正在这时,不知怎的那卖蝈蝈葫芦的主儿,也在人丛骚乱中一失手,将竹杆上挂的葫芦和背褡里的精品葫芦骨碌碌,一股脑儿撒了一地,那五颜六色的精巧的玩意儿,连同乱中暴响的、此起彼伏的蝈蝈的鸣叫声,烩成了一锅粥。
此刻,我突然在杂乱无序中,在光影交错中,发现了那些被刻上花纹的葫芦是那样美丽、那么吸引我的目光。那表面涂染上色,而刻出象牙色花纹,园地、撱园的各色葫芦,在烟雾飘渺而又晃动的逆光下,留给我美妙的印象。是光与影的巧配、是形与色的展现、是图纹和肌理的交织……因此便会给人无以言表的美感。不知怎的,总想親手刻下一个蝈蝈葫芦,去享受那美感,去制作这美感,从而生发出对“雕” 与“刻” 的兴趣,和学习相关知识的动力。随后即刻向老师打听雕刻是什么、木刻是什么、基本工具和常识;又知道了如园刀、三绫刀、平刀等主要刀法及工具的应用,有了感觉和意愿,便动手刻起了“蝈蝈葫芦”。
名品蛐蛐儿逮着了。一次偶然发生在蛐蛐市的小小风波过去了…,人们又恢 复了原状,而我,把刻葫芦的营生玩儿了好一阵子,并逐步将这刻的兴趣转移到黑白木刻,继而又研学了套色木刻…。这看似偶然但又深印心灵的,刹那间的感知将注定陪伴我受用一生。我在想;几年后在绘画学习中之所以能顺利的进入状态,深入的理解绘画艺术的要领,与在少年时一场偶遇的闹剧,与后来才知晓的“第一印象”的感知,不无关系。这应该算作我的又一次艺术启蒙吧!
自此后,每当夏秋之交,听到蝈蝈的叫声,或从报刊杂志翻看到有关蛐蛐儿、蝈蝈的图片,都会忆起当年发生在小小 “ 昇官亍 ” 上的情景,那发自内心的喜爱,那时的热切景象,甚至那亍市上的叫卖声、欢笑声…都历历在目,眼前就会呈现出一幕幕好玩的景象,如今想来,也会产生无尽的暖意,产生创作的欲念和灵感。
人生真怪,旧情难忘又十分快乐,但都要自已体会呵!?
2020• 10
作者近照